标签：潮湿,回忆,小巷,植物,蛇,老鼠,野草	缩起正文字号：大小
这个城市所引以为自豪的爽爽的气候，便是：在任何时间，任何景况下都有可能落下的雨和90%的空气湿度。阳光刚来过一趟，萎萎缩缩的，只一突儿功夫，一切，又都不可避免地被包裹在雨中，浸泡在水里，包括我们的衣衫，还有我们的心。从屋子阳台护栏的空隙中望出去，视线在不到十米远的院墙上戛然而止。院墙上爬满了郁郁葱葱的绿色植物，把一整面墙遮盖着，仿佛永无露脸之日。在一旁的废弃垃圾的映衬下，墙跟周围的野草显得尤为鲜嫩，雨水在叶面上闪着夺目的光泽。我拉开窗帘，一股阴冷的潮气乘机钻了进来。这样的天气，这样的日子，常常让我想起老屋的生活。一条狭窄而起伏不平的陋巷，好似一条匍匐在湿地上爬行的蛇，在蛇肚子中间，被吞食了的过于庞大的牺牲品把蛇肚子撑得老大……我们曾经在这个湿漉漉的蛇肚子中间游玩嬉戏，把整个童年时光慷慨地虚度了。巷子里的下水道是全裸式的，我们称为“阴沟”。阴沟里的水一年四季不断，不仅在沟里缓缓地流淌，而且也殃及小巷那一段凹凸不平的毛地。早上，当我们背着军绿色的小书包上学时，不得不像跳格子舞似的蹦蹦跳跳地逃离。在湿润的环境里成长，即使没有人管，也可以充满生机。那些植物，那些孩子。问题是，我们总是没法保持独立的成长空间，一拨一拨的孩子离开了小巷，多少年后，他们回来了，然后带走了更多的孩子——带走了他们以及他们的父母的心。如今，我仍然生活在老屋所在的城市，偶尔也有机会回到小巷去，那儿至今还残留有小巷的一条“尾巴”——一丛野草般堆砌重叠的旧房子，夹在新建的小区楼房之间，吐着怪异的烟圈，看上去，似乎比新楼顽强多了。那是我们过去的一个邻居家的房子，现在已经成了没人搭理的“史上最可能落空的钉子户”。我和这位邻居没有什么交道，因此无法了解，他们家从一间破茅草屋发展到现在的一幢没人拆得起的大民宅的传奇经历。但有一点我可以肯定：他们的屋子，还像过去时那样的潮湿，屋顶上用破搪瓷盆子栽种的棋盘花和胭脂花还像过去那样——一次次复制着起死回生。在潮湿的日子里，心也在滋长着，滋长着回忆，滋长着那些隐蔽的，不为人知的回忆。回忆可以一天天长大，这是我活到今天，唯一可以确定的事。90%的湿度不仅仅是凉爽这么简单，它已经聚集成一种可以把人体和大地连缀在一起的神秘力量，吞噬着我们的身体和意志。科学家预言，一亿年后，地球上仅存的哺乳动物，是一种住在蜘蛛巢穴里的老鼠——被蜘蛛用捕获来的植物种子喂肥后猎杀。我想，人类是看不到那一幕的，因为，在此之前，我们中的大多数人——包括我，已经开始过上老鼠的生活，我们安于享乐，不在乎雨水是否已经把身体和灵魂浇透，直到成为大地上最顽强的那些喊不出名字的野草的肥料。世世代代，循环往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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